對於 CAR-T 很多人都會問一個問題:既然 CAR-T 治療效果驚人,為何仍沒有像單株抗體或 GLP-1 快速普及?其實答案不在療效,而是在生產製造難以產生規模經濟。也就是說 CAR-T 不是在販售一袋細胞,而是在販售一條 Vein-to-Vein 供應鏈
2017 年,CAR-T 正式走出實驗室,成為癌症治療史上的重大突破。
無論是 Novartis 推出的 Kymriah,或是 Gilead Sciences 旗下 Kite Pharma 的 Yescarta,臨床試驗幾乎都展現出超過 80% 的整體緩解率(Overall Response Rate)。
在許多已無治療選擇的血液腫瘤患者身上,CAR-T 首次證明,人體免疫系統可以經過重新設計,成為真正能夠消滅癌細胞的武器。
然而,令人意外的是,當這項革命性療法真正進入市場後,商業化卻沒有如外界預期般一路高速成長。怎麼了?其實問題並不在療效,而是在製造。
Kymriah 上市初期最大的敵人,不是競爭對手,而是自己的製造流程。由於自體 CAR-T 使用的是患者自身的 T 細胞,每一位患者接受的都是一個完全獨立的製造批次。早期,Novartis 曾面臨相當高的製造失敗率。
有些患者的 T 細胞無法成功擴增,有些產品則因為未能符合 GMP 品質規範,最終無法放行。對於等待 CAR-T 的患者而言,這不是一般製造瑕疵。而是一場與時間賽跑。許多末線癌症患者在完成細胞採集後,必須等待三到四週才能取得治療。
你可能很難想像,如果最後收到的消息是「製造失敗」,代表的不只是藥品報廢,更可能錯失了最後一次治療機會。
相較之下,Yescarta 在製程穩定性上的表現較佳,也因此在上市初期迅速取得更高的市占率。Kymriah 的經驗,也讓整個產業開始意識到:
CAR-T 的挑戰,不只是科學,更是製造的穩定性。 但製造穩定只是第一步。影響 CAR-T 成長的,是規模化。
對大部分生技產品而言,需求增加通常意味著:增加生產線、擴建工廠、提高反應器容量。透過規模經濟(Economies of Scale),降低每一份藥品的成本。可惜 CAR-T 不是這樣,因為它並不是一項標準化產品,它更像是一項高度客製化的製造服務。
每位患者接受的 CAR-T,都必須重新完成一次完整的製造流程。產業內將這段流程稱為 Vein-to-Vein(血管到血管)。也就是細胞離開患者體內,到重新回到患者體內的完整旅程。

整體流程包括:
乍看之下,只是幾個步驟。但每一個步驟,都代表著時間、成本,以及失敗風險。因此,CAR-T 真正販售的,其實不是一袋細胞,而是一整條高度協調的供應鏈。
這也是 CAR-T 與所有傳統藥物最大的不同。以單株抗體(Monoclonal Antibody)為例,完成一個 2,000 公升生物反應器批次後,就可能供應數千甚至數萬位患者 (當然這受到產率影響),產量越高,單位成本越低。這就是製藥產業最重要的競爭優勢之一 「規模經濟」。
CAR-T 則完全相反。每增加一位患者,就必須重新完成一次完整的製造流程,包括:
增加的不是產品數量,而是製造流程本身。因此,自體 CAR-T 幾乎不存在傳統意義上的規模經濟。
細胞治療產業常用一句話描述自體 CAR-T:
One Patient, One Batch.
短短四個字,幾乎決定了整個產業的成本結構。每增加一位患者,就必須重新投入:
其中,除了GMP生產,品質管制(Quality Control)是成本最高的環節之一。每一批產品都必須重新確認:
這些檢驗並不會因為產量增加而省略。因此 CAR-T 的銷貨成本(Cost of Goods Sold,COGS)遠高於傳統生物製劑。即使每劑售價高達數十萬美元,其毛利率也未必如外界想像般驚人。
許多人認為CAR-T 太貴,所以市場成長有限。事實上,價格只是結果,真正限制 CAR-T 的,是整個 Vein-to-Vein 系統。如果用生產製造供應鏈的思維來考量,CAR-T 同時受到四條供應鏈的影響。
第一,是細胞供應鏈(Cell Supply Chain)
患者能否順利採集到品質足夠的 T 細胞?
細胞是否具有足夠的活性?
第二,是製造供應鏈(Manufacturing Supply Chain)
GMP 工廠是否仍有產能?
病毒載體是否供應充足?
是否能成功轉染?
是否能增殖出足夠細胞?
品質放行是否順利完成?
第三,是物流供應鏈(Cold Chain Logistics)
活細胞必須在超低溫環境下跨國運輸。任何一次溫度異常,都可能讓整批產品失效。
第四,是醫療供應鏈(Clinical Delivery)
醫院是否具備 CAR-T 認證?
是否有 ICU?
是否有受過訓練的團隊?
是否有能力承擔數十萬美元療程的前期成本?
任何一個環節發生問題,都可能讓患者無法如期接受治療。因此,CAR-T 真正販售的,不是一袋細胞,而是一整套高度協調的醫藥系統。
如果從商業模式來看,自體 CAR-T 面臨的是一種典型的結構性限制。對傳統藥物而言,需求增加透過規模經濟,通常代表更高的毛利率,以及更好的營運槓桿(Operating Leverage)。但對自體 CAR-T 而言,需求增加,同時也意味著:
當營收增加,成本也幾乎同步增加。這也是為什麼,自體 CAR-T 很難像小分子藥物或抗體藥物一樣,透過規模經濟快速擴大利潤。換句話說,限制 CAR-T 發展的,並不是療效,而是它的商業模式。
當理解 One Patient, One Batch 才是真正的瓶頸後,下一個問題自然浮現:
如果真正限制 CAR-T 成長的不是科學而是製造,那能否重新設計整個商業模式?
這也是近年細胞治療發展的重要方向。無論是 Allogeneic CAR-T(異體 CAR-T),還是 In Vivo CAR-T,它們試圖解決的都不只是技術挑戰,而是自體 CAR-T 難以規模化的根本限制。
因此,下一代 CAR-T 的競爭,將不再只是誰能設計出更好的 CAR,而是誰能打造出一個真正能夠規模化、降低成本,並支撐全球商業化的製造與供應鏈系統。因此我很期待未來 「更好的 CAR、更好的商業模式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