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 CAR-T 找不到適合的細胞表面抗原,能否改從癌細胞內部尋找治療標的?TCR-T 利用 HLA 呈現的腫瘤抗原辨識癌細胞,為實體腫瘤開啟新的可能。但 HLA 限制、潛在毒性與複雜製造模式,會不會成為它商業化的下一道障礙?
CAR-T 的成功,讓全球重新看見細胞療法改變癌症治療的潛力。然而,經過近十年的臨床發展,人們也逐漸發現,CAR-T 並非適用於所有癌症。
尤其在實體腫瘤領域,CAR-T 至今仍面臨許多挑戰,包括缺乏理想的細胞表面抗原、腫瘤微環境抑制,以及抗原逃脫(Antigen Escape)等問題。
因此,世界各地的科學家開始思考另一種可能:如果不是重新設計一個新的受體,而是善用人體原本辨識癌細胞的免疫機制,是否能突破 CAR-T 的限制?
這便是 TCR-T(T-cell Receptor-engineered T cell) 誕生的背景。
網路上已有許多深入探討 TCR-T 分子機制的文章,因此我不打算在這裡介紹複雜的免疫學,而是透過幾個常見問題,帶你快速了解 TCR-T 最重要的核心概念,以及它未來可能帶來的商業機會與挑戰。
TCR-T(T-cell Receptor-engineered T cell)是一種基因工程 T 細胞療法。
它與 CAR-T 一樣,都是先取出患者自己的 T 細胞,透過基因工程賦予新的辨識能力,再回輸到患者體內攻擊癌細胞。
兩者的整體治療流程十分相似:
如果你想了解自體細胞治療流程,可以參考CAR-T這文章
而兩者真正的差異,在於癌細胞辨識方式。CAR-T 利用人工設計的 CAR,直接辨識癌細胞表面的抗原,例如 CD19、BCMA。
TCR-T 則利用人體天然的 T 細胞受體(TCR),辨識由 HLA(MHC Class I)呈現在細胞表面的 Peptide-HLA(Peptide-MHC)複合體。
很多人會說「TCR 辨識的是 peptide」,但更精確的描述應該是:
TCR 真正辨識的是 HLA 所呈現的 Peptide-HLA(Peptide-MHC)複合體,而不是游離的 peptide。
這個差異,也決定了 TCR-T 與 CAR-T 截然不同的應用範圍。

| 項目 | CAR-T | TCR-T |
|---|---|---|
| 辨識方式 | 細胞表面抗原 | Peptide-HLA(胞內抗原) |
| 可辨識細胞內蛋白 | 否 | 是 |
| 適合癌症 | 血液癌症 | 實體腫瘤 |
| HLA 限制 | 無 | 有 |
| Target 數量 | 較少 | 較多 |
| 商業化成熟度 | 高 | 中等(快速發展中) |
CAR-T 在血液癌症取得了巨大的成功,但在實體腫瘤始終未能複製同樣的成果。
原因包括:
另一方面,人體約有 80–90% 的蛋白質位於細胞內部。
CAR-T 幾乎無法辨識這些蛋白;然而,細胞會持續將細胞內蛋白分解成peptide,再透過 HLA 呈現在細胞表面。因此,只要能設計對應的 TCR,就有機會辨識這些來自細胞內部的癌症抗原,大幅擴展可攻擊的目標。這也是 TCR-T 最重要的價值所在。
這是 TCR-T 最大的優勢。TCR-T透過生物體MHC表達胞內蛋白的機制,設計出可識別特定腫瘤蛋白的TCR,識別並攻擊特定癌細胞,目前作為標靶試驗中的熱門蛋白包含:
很多癌症是胞內蛋白產生變異造成,以標靶種類來說,可選擇性遠比 CAR-T 更多。
目前許多 TCR-T 臨床研究集中於:
TCR-T 能辨識由 HLA 呈現的細胞內抗原,而多數實體腫瘤的重要抗原都位於細胞內,因此相較於只能辨識細胞表面抗原的 CAR-T,TCR-T 具有更多治療實體腫瘤的潛力。
CAR-T 只能辨識癌細胞表面的蛋白質,因此可選擇的治療標的相對有限;TCR-T 則不同。只要細胞內蛋白被分解成 peptide,並經由 HLA(MHC Class I) 呈現在細胞表面,理論上都有機會設計相對應的 TCR 去辨識。因此,可開發的治療標的比 CAR-T 大幅增加:
這是 TCR-T 最大的限制,也是商業化最大的挑戰。TCR-T辨識的target是peptide+HLA的組合,但
不同患者具有不同 HLA 型別。例如,一款只針對 HLA-A*02:01 所設計的 TCR,僅適用於具有該 HLA 型別的患者。若患者屬於其他 HLA 型別,即使腫瘤表現相同抗原,也無法使用。
這代表同一個 Target,可能需要開發多個不同 HLA 版本。因此,相較於 CAR-T,TCR-T 的市場更容易被切割,這提高了產品開發與全球商業化的複雜度。
由於 TCR 能辨識人體自身蛋白所產生的胜肽,因此若辨識到正常組織中的相似 peptide,可能導致嚴重副作用。歷史上已有臨床試驗因心臟毒性、神經毒性等嚴重不良反應而提前終止。因此,如何提高 TCR 的專一性,是目前研發的重要課題。
部分癌細胞會透過降低 HLA (MHC Class I) 表現,逃避免疫系統辨識。一旦失去 HLA,TCR-T 便無法辨識癌細胞。這是許多實體腫瘤常見的免疫逃脫機制。
目前多數 TCR-T 仍採用 Autologous 模式,因此面臨和CAR-T相同的問題:
也就是說,TCR-T與CAR-T一樣,生產製造上無法產生規模經濟去降低成本。
如果你想更了解客製化生產的挑戰,歡迎閱讀這CAR-T生產製造文章
與血液腫瘤不同,實體腫瘤周圍存在一個高度複雜的腫瘤微環境 (Tumor Microenvironment, TME) 。這不只是癌細胞本身,而是由癌細胞、免疫細胞、纖維母細胞、血管及多種細胞激素共同形成的一個「免疫抑制生態系統」,目的就是幫助腫瘤躲避免疫系統的攻擊。
即使 TCR-T 已經成功辨識到目標 peptide + HLA,仍可能因為腫瘤微環境而失去活性,甚至無法進入腫瘤內部。常見的免疫抑制機制包括:
換句話說,TCR-T 不只是要找到癌細胞,更要突破癌細胞建立的「防禦堡壘」。
2024 年,Adaptimmune 開發的 Tecelra(afamitresgene autoleucel) 獲得美國 FDA 核准,成為全球第一款上市的 TCR-T 療法。
目前也有多家公司正積極推動 TCR-T 臨床開發,例如:
| 公司 | Target | 主要癌症 |
|---|---|---|
| Adaptimmune | MAGE-A4 | Synovial Sarcoma、卵巢癌 |
| Immatics | PRAME | 黑色素瘤、肺癌 |
| TScan Therapeutics | KRAS、HPV | 多種實體腫瘤 |
| Medigene | 多種 TCR | 多種實體腫瘤 |
Tecelra 的上市,象徵 TCR-T 正式從研究階段邁入商業化的重要里程碑。隨著更多的生技醫藥公司投入TCR-T療法,期待能有更多的藥物上市讓更多的病患受惠。
CAR-T 的成功證明了細胞療法可以改變癌症治療,但它同時也暴露出一個重要限制:能夠作為治療標的的細胞表面抗原其實相當有限。
TCR-T 則試圖突破這個限制,利用人體天然的抗原呈現機制,將治療目標從細胞表面擴展到細胞內部,大幅增加可攻擊的腫瘤抗原,特別是在實體腫瘤領域展現更大的發展潛力。
然而,每一次技術突破,也伴隨新的商業挑戰。
相較於 CAR-T,TCR-T 必須面對 HLA 限制所造成的市場分層、患者篩選更複雜,以及目前仍以自體細胞製造為主所帶來的高成本與供應鏈壓力。未來,它是否能真正成為主流療法,不僅取決於臨床療效,也取決於製造技術、給付制度與商業模式是否能同步成熟。
針對癌症的多樣性,我認為未來的細胞治療市場不太可能由單一技術主導,而是會形成多元並存的生態系:CAR-T 將持續鞏固血液腫瘤市場;TCR-T 有望拓展實體腫瘤的治療版圖;Allogeneic Cell Therapy 將改善製造效率與成本;而 In Vivo Cell Therapy 則可能重新定義細胞治療的製造與給藥模式。真正的關鍵,不是哪一種技術取代另一種,而是如何讓不同平台在最適合的癌種與臨床情境中發揮最大的價值。